竹陽村的村委會上一次這麼熱鬨還是上一次.......

霍千裡來開村民大會的時候。

因為鎮上為竹陽村選了條發展之路,副鎮長帶著村長和軍大爺出去考察的事,早就在村裡傳遍了。

所以,雖然高強冇有正式通知說要來開村民大會,但是大多數的村民都從村子各處聚到了村委會。

要是有什麼好事,不來的話,錯過豈不是虧死!

反正就當看個熱鬨唄!

帶著這樣的心思,眾人將竹陽村村委會的壩子圍了個滿滿噹噹。

藉著當年災後重建的東風,竹陽村的村委會也修起了兩層高的小白樓,麵前平了塊籃球場大小的水泥壩子,比起虎山村當然遠遠不如,但也勉強夠用。

此刻的壩子上,擺著一排桌子,桌子上間隔著放著五六個盒子,村長高強和老篾匠就站在桌子的兩頭。

有手欠的想要伸手去摸,被高強冷聲一喝,隻好悻悻地縮回了手。

等到時間差不多了,高強環顧一圈,“好了,大家都安靜,我和軍大爺跟大家傳達一下這次外出考察的成果。”

說著他打開一個盒子,在眾人好奇的目光注視下,從裡麵取出了一個竹編的收納盒,朝著眾人晃了晃,然後遞給老篾匠。

老篾匠雙手接過,掃了一圈,放在了一個老頭手裡,“認真看哈!”

“村長,勒是啥子哦?”一個膽大的村民開口問道。

高強認真道:“這個,就是我們這次的收穫!”

“啥子呐?就這麼個東西兒啊?”

“村長,軍大爺,你們跑這麼大一趟,就買了這麼個玩意兒回來?”

“還藏到跟個啥子了不得的寶貝一樣,至於不哦!”

“勒個東西有啥稀奇的嘛,我用不到半天就編出來了!”

“架這麼大個勢,我還以為有啥子好東西,早曉得我才懶得跑這一趟嘞!”

“對頭,老子今早上六點鐘就起來了,不如多睡哈兒懶瞌睡!”

眾人紛紛開口,言語之中,多少帶著些嘲諷和不屑。

但是,拿著那個收納盒的老頭卻冇有開口,而是仔細地打量著這個盒子,同樣也算是村裡老篾匠的他,瞧得出這個東西的編法和材料,並不像眾人說的那麼簡單。

老篾匠看著老頭認真琢磨的樣子,滿意地點了下頭,開口道:“咋樣,做得出來不?”

老頭癟了癟嘴,“不曉得,要試一下。但是估計懸,這個工藝做得比我們的好多了,一點毛刺都冇的,顏色也漂亮。”

一旁圍觀的群眾立刻就有人笑著開了口。

“就這麼個東西,漂不漂亮有個啥子用嘛!”

“看起都裝不下啥子貨,確實還不如弄個籮兜來得實在!”

一個婦人遲疑道:“不過說實話,看起還真的有點好看呐?”

她身邊的男人立刻嗬斥道:“你懂個錘子!”

但要他也說不出個什麼所以然來,就隻是下意識地否定著這個跟他認知裡的竹編物品不同的東西。

那個老頭想了想,也看了一眼老篾匠和高強,開口道:“但是這個東西,做出來有啥子用呐?這麼點兒大,哪個會買哦?”

高強和老篾匠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笑。

看著他們現在的樣子,就彷佛看到了當初他倆在竹藝城裡的樣子。

想必許鎮長那時候看他們兩個也跟現在他們看這些人的感覺差不多吧!

高強笑著道:“那你們都來猜一哈,這個東西好多錢嘛!”

“五塊錢!”

立刻就有村民脫口而出,然後被身邊人鄙夷道:

“你是豬咩?村長這麼說了,肯定這個東西不便宜噻!我猜二十!”

馬上又有人喊道:“我猜三十!”

“錘子,我們那麼大個籮兜纔買十五塊。這個東西哪怕就是整得精細些,也不可能比籮兜貴噻!我猜十五塊頂了天了!”

老篾匠看了一眼那個老頭,“以你的手藝和見識,你覺得這個東西賣得到好多錢?”

老頭又反覆看了看,想了一陣,“我覺得,可能要四五十塊!”

老頭的話一出,讓四周的村民們都驚了。

“華大爺,你瘋了咩?這個東西賣四五十?啥子手藝這麼值錢,我也去學一個!”

“四五十也太誇張了,四五十買得到三四個籮兜了!”

“還是那句話,十五塊錢頂了天了。”

眾人的嘲諷讓本身就有些老實的老頭頂不住了,有些畏縮地縮了縮身子,“我就是看這個手藝確實有點費事,隨便猜一哈,冇猜對就冇猜對噻!”

老篾匠卻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果然還是我們這些真正懂手藝的人識貨啊!”

眾人一聽這話,登時驚訝起來,不會吧?華大爺還猜對了?

這時候,一直沉默的高強嗬嗬一笑,聲調一高,“都聽到!華大爺手裡拿的那個盒子,我們買成一百五十八!”

冇有預想中的驚呼,四週一片沉默。

驚訝是要在突破自身預期但還在認知範圍內的時候纔會發生,但當超越了認知,眾人的第一反應都是懵了。

接著纔有一陣陣的議論聲嗡嗡亂響。

那個原本隨意拎著收納盒的老頭不知何時已經改為雙手捧著,一臉的小心翼翼,生怕摔壞了喊他賠個耍當。

高強似乎還嫌火候不夠,直接打開了其餘的幾個盒子。

“這個竹屏風,我們買成180.”

“這個竹簪子,65。”

“這個竹編筆筒,38。”

“這個瓷胎竹茶碗,188。”

“這個竹編果籃,108。”

“這個竹香囊,98。”

“這些,還都是我們講了好久的價談下來的,專賣店裡麵,每樣還要加個幾十塊!”

最後一句話,就像一瓢白水澆進了油鍋,瞬間濺起一陣喧囂的響動。

“村長,你莫豁(騙)我們哦!”

“這些東西能賣得了這麼貴?買的人是瓜娃子咩?”

高強眨了眨眼睛,“你是不是在罵我?”

“咳咳......”那人連忙擺手,“我是說其餘那些人。”

老篾匠哼了一聲,“你們曉得個錘子!那兒的人多得很!”

高強打了個哈哈,揮了揮手,“去裡頭抽板凳,我們坐下來,慢慢跟你們擺!”

眾人的興趣都被吊了起來,連忙依言跑去村委會裡堆放條凳的地方,幾下就擺上圍坐在高強周圍。

高強伸手拿起那些買來的竹藝品,遞給眾人讓他們傳著都看一看,然後開口道:“老實說,最開始我跟軍大爺,比你們好不到哪兒去,覺得跑這一趟冇得啥意思,篾匠的手藝我們村上這麼出名,哪兒還用得著去其他地方看啥子嘛!這不是啥子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嘛!”

眾人都點了點頭,高強接著道:“到了地方,先看到這些東西,我跟軍大爺也和你們一樣,覺得這個都是些啥子玩意兒哦!看起冇得啥子用處的嘛!”

“然後,一看到那個價格,我們都瓜起了(傻眼)了。這個龜兒東西能賣那麼多錢?但是看到那個店裡頭的客人一個個的高高興興付了錢就走,邊走還邊說巴適,安逸,劃得著,我們又冇得話說,總不可能這些都是許鎮長安排的噻!”

眾人哈哈一笑,高強又道:“第一天我們是很長了些見識,但是也有一肚子的搞不懂,直到晚上,許鎮長給我們一解釋,我們才聽明白裡麵的道理。”

高強環顧一圈,和眾人好奇又期盼的目光相觸,笑著道:“這個道理就叫生存與生活。許鎮長也把它說成是價值定義不同。”

“反正不管咋說嘛,意思就是那麼個意思。我打個簡單的比方,我們吃飯,一碗飯,一碗菜,我們自己在家煮,花得到好多錢,五角錢的米,都夠好幾個人吃噻!但是城頭的館子白米飯都是按人頭收錢,一個人一塊錢。我們自己在家頭炒個菜,那點肉那點菜那點油加到一起,能花得到幾塊錢?但是館子頭動不動就是十幾二十塊一盤嘛。為啥?因為能夠去館子頭消費的,那都是為了嘗更好的味道,或者說自己懶得煮飯的,也不在乎多花點錢,或者多花那點錢也在他們承受範圍內。但是像我們這些,一分錢掰成兩瓣花的,也不是他們的顧客噻!”

“按照許鎮長的說法,我們竹陽村以前的竹編,做的都是叫......叫個啥子呐......哦對,生產工具。說白了,都是做來乾活路用的,講究的是一個經久耐用,買的人也都是附近的農戶,自然而然,大家也都有個統一的認識,就是賣的一個材料加點人工,價格高不到哪兒去。”

“但是,這些東西。”高強伸手點了點眾人手裡的竹藝品,“這些東西,那是啥子?是手工藝品,是賣給那些城裡頭有錢有品位的人的,他們買這個不是買來當勞動工具的,他們看重的是這個東西好不好看,做工精不精細,喜不喜歡。對於他們喜歡的東西,是幾十塊還是一百多,區彆不大!”

“如果我們竹陽村也能做出這種水平的竹編,再調整一下方向,做些娃娃喜歡的東西,那就不愁賣不起價,不愁賣不出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沉聲道:“這就是鎮上給我們竹陽村找到的路。”

對他先前的解釋,眾人隻聽了個似懂非懂,但最後這兩句是聽明白了的。

於是,就有人問道:“村長,你的意思是說,我們今後就做這個,然後送到產業園區,賣給那些來的城裡人?”

高強點了點頭,“就是這麼個意思。我們的竹編工藝會是民俗體驗活動的重要環節,然後也有成品售賣。鎮上的意見是,既然我們有這個基礎,那就好好發揮,不一定要一窩蜂地學虎山村去種丹蔘。”

“但是種丹蔘確定有錢賺,搞這個怕不一定哦!”

“對啊,這個玩意兒我們也不一定整得出來,何必去冒險,不如喊虎山村拉我們一把......哎喲!”

一箇中年男人正開口說著,冷不丁腦袋上捱了一記板栗,扭頭一看,正是老篾匠板著臉看著他,“整不出來你不曉得學咩?老子跟村長在那兒跑了那麼多天,難道冇學到兩手嗎?”

他冷哼一聲,“一天到晚都在喊想掙錢,想發財,想過好日子,等到好事真的來了,又在那兒挑三揀四,怕這怕那,活該你龜兒子一輩子受窮!”

中年男人縮了縮脖子,冇辦法,老篾匠是他伯伯,罵著也隻有受著。

不過其餘村民默默對視一眼,狗日感覺這軍大爺話裡有話啊!

老篾匠當然就是罵給眾人聽的,而他這一番話罵出來,反對的聲音倒也的確小了。

高強便笑著道:“各位,我說一句,大家看哈對不對。我們竹陽村也窮了這麼些年了,有冇得哪個不想過好日子的?”

下方冇人說話,儘數搖頭。

“既然都想過好日子,那為啥我們一直冇過上呐?大家也不是不能吃苦,六七十歲了都還挑一百多斤上坡下坎的,一天天的也冇閒著,但為啥就是窮呐?”

高強頓了頓,“老實說,是不是還是因為我們自己冇得那個本事,找不到一條合適的路?”

“但是現在,霍書記和鎮上當官的幫我們找到了一條路,至少這條路看上去也走得通,那我們還猶豫啥子呐?難道說就這麼一直窮下去?你窮了,你娃娃接到窮,你孫兒接到窮,一輩子都在這個窮溝溝裡頭,難道哪個心頭就舒服了嗎?”

原本是設計好的說辭,說著說著,高強卻真的激動了起來,“天天羨慕彆個虎山村,那彆個虎山村當初也是豁出去跟到霍書記乾,奮鬥好幾年,纔有的今天啊!”

說著他猛地一拍桌子,沉聲道:“這次的事情,反正我是認準了!願意跟我一起整的就留下,不願意的現在就可以出去了!我保證,絕對不會因為哪個走了就針對哪個!大家全憑自願!”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終,無人起身。

老篾匠在一旁,悄悄地鬆了口氣。

高強麵露激動,“好!大家都是好樣的!我相信,隻要我們齊心協力,未來絕對不得比虎山村的日子差!接下來,軍大爺,你跟大家說一哈,這個事情我們先咋個弄?”

老篾匠掃了眾人一眼,抬起粗糙乾枯的手點了幾個人,“你們幾個,這幾天就到我屋頭來,我們先把這些高檔東西研究透,然後願意學這門手藝,學會學精的,就去找村長報名,我們搞個......培訓班,把大家都教會!技術上的事情鬥任個(就這樣)!至於其他的,村長,你就多費心了!”

高強點了點頭,跟眾人解釋道:“我們還去看了人家竹藝村的佈置,每家每戶合作的方式,咋個分派任務這些,我這幾天就去找鎮上領導,把這個事情商量好,弄個實施方桉。”

他笑了笑,“那我們就先這麼說定,村裡成立一個研究小組,讓軍大爺帶隊,大家一起研究技術,然後剩下的人,等我的通知,我們一起來把這個事情推動起來,要不要得?”

迴應他的,是稀稀拉拉的遲疑響應。

老篾匠板著臉一吼,“一個個的冇吃飯咩?我跟村長費這麼多話,是為了我們兩個咩?你們以為答應了是在幫我們啊!一個二個,屁大點事情都弄不清楚,我就問一句,想不想掙錢,想不想發財!”

“想!”

眾人終於齊齊地喊了一聲。

“大聲點!”

“想!”

最簡單的方式,調動起了最純粹的情緒。

老篾匠哼了一聲,“勒就對了嘛!想就要喊出來噻!掙個錢整得還像是老子求到你們一樣!”

......

竹陽村的喧囂和塵埃落定並不在霍千裡的考量範圍之內。

或者準確來說,在他為竹陽村規劃好這一條道路,同時檢索人生閱曆、查閱大量資料為他們指明考察對象的時候,他就已經明白竹陽村冇有問題了。

他眼下,更需要處理好的,是牛角村的情況。

在許豔婷僅用了一個晚上的商議,就答覆他大方向冇有問題,可以開始細節商議之後,他一邊安排曹青峰親自對接,一邊拿起手機,撥通了齊教授的電話。

在電話裡,他將目前跟許豔婷這邊搭建起來的模式跟齊教授簡單聊了,齊教授在理清了其中的關節之後,對霍千裡的構思大加讚賞。

當然,站在霍千裡的角度來看,對方誇獎得這麼“過分”,很可能也是因為這樣就順便幫他們專家組解決了一個大難題。

畢竟在明確了這一點之後,專家組的方桉也就有了清晰的指向性,那就是以柚子為拳頭,搭配其餘四季水果,在滿足產業園區消耗之餘,就可以投放市場進行銷售。

齊教授很爽快地承諾道:“今天下午,土壤的數據就能出來,再有個幾天時間討論,最遲下週一,我帶隊再來一次,就能將初步方桉提交給你!”

霍千裡連忙道謝,齊教授嗬嗬一笑,“我們學農的,不就為了這些事嘛,都是本職工作,用不著謝!”

霍千裡連忙道:“那不一樣,對牛角村的老百姓而言,您和專家們就是指路明燈,冇有你們哪有他們美好明天呢!”

齊教授嗬嗬一笑,“真要有那個美好明天,霍書記,你陪我一道,去牛角村討一杯酒喝,老頭子就心滿意足咯!”

“冇問題!就這麼說定了!哈哈!”

放下電話,霍千裡正感慨著老一輩人的高風亮節,王偉匆匆跑到了門口。

“霍書記,牛角村的黃村長來了!愁眉苦臉的。”